吸引力法則[華卿谷X劉沫湮]
第一篇:靈魂相似的人
「永江路新開的劉氏醫館,裡面的劉醫生人品極差,眼高於頂,視財如命,大家看到這家醫館記得繞道而行。」
一張帖子,在「醫聲論壇」上炸開。
不乏有同校學生對此人有印象,劉醫師在大學時期可謂是勇者,曾在一場演講中,挑戰中醫學界的權威教授,讓其顏面掃地。雖說態度不卑不亢,但終究在現場的師生們留下深刻印象。
當時,他們對劉醫生的評價,都是──不熟。
長得漂亮的女孩子,交友圈上一向吃得開,但劉醫生,似乎對拓展人脈不感興趣,以至於時隔多年,帖子發出來時,眾人只有恍然大悟之感。
十月初秋,H市永江路,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,馬路兩側栽種的楓樹為繁華街道增添一抹紅。行人穿梭在涼意中,一家古色古香的建築彷彿獨立於塵世,木質匾額用流暢俐落的書法筆法,留下「劉氏醫館」四字。
此時的診間內,劉沫湮單手撐著臉頰,百無聊賴地盯著網路頁面,食指慢悠悠轉動著滑鼠滾輪。
門板被敲了敲,助手小圓探頭進來,語氣可憐兮兮:「劉醫生,今天只有下午一位患者。」
劉沫湮應了一聲:「知道了。」
小圓默默垂淚,重新關上門,醫館才剛開張不久就惡名狼藉,劉醫生怎麼一點都不慌呢?
診間內,劉沫湮深吸一口氣。
為了蓋這家醫館,她把自身家當和心血全都注入了。究竟是誰,這麼針對她?
眼高於頂、視錢如命,也不知道從哪總結出來的。
人在醫館坐,鍋從天上來啊。
劉沫湮鬆開滑鼠,纖纖玉指搭在鍵盤上,「喀噠喀噠」慢悠悠地打起字來。
「劉醫生當時是滿分狀元入名校,加入國際小組,赴國外交流,幾乎全科滿分畢業,之後的學術研討……」
劉沫湮打完發送時,門板又被「咚咚」敲響,這次明顯急促許多。
小圓推開門,臉上寫滿了慌張:「劉醫師!那、那那個,外面有警察,說有人檢舉我們詐保,要請您去警局一趟──」
劉沫湮沉默了。
她站起身來,脫下醫師白袍。
外頭,一名老警員已經候著,沒料到來人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人,愣了一下,見對方朝自己含笑點頭,警員連忙回應。
劉沫湮垂下眼簾,一旁的小圓手指都要揪成麻花辮了,安慰一句:「我很快回來,就當我去警察局喝免費咖啡。」
「……」小圓哭喪著臉,怎麼還有心情開玩笑?
劉沫湮拍了拍小圓的手,舉步要走,忽然想起什麼,低聲道:「別告訴我哥。」
沒必要驚動他。
要是讓他知道了,診所還不翻天?
街道上,一片蕭索景色。女人踩著枯黃的落葉,慢悠悠地坐上警車。
警員替她關上車門,隔著車窗,能見到女人雙眼含笑,微微頷首致謝。
這樣優雅的女人,詐保?
警員撓撓頭,不像啊。
資歷較深的警察都知道,上警車能如此雲淡風輕的人,分成兩類,其一,問心無愧,身正不怕影子斜;其二……
──對警方辦案流程,太過熟悉的人。
警員坐上車,下意識瞥了眼後照鏡,映照的是女人眉眼,她望著窗外,晨光像名家的畫筆,勾勒出漂亮而乾淨的線條。
同一時間,醫館正對面,一棟高聳的公寓的第七層樓,一名男子臨窗而立,垂著眼簾,遠遠望著街上的女人上了警車。
手機的鈴聲打破寧靜。
他收回視線,走到茶几旁,拿起電話接通:「你好?」
接電話時,他已順手撈起一旁的車鑰匙。
那頭傳來一道女音:「華教授,實在不好意思在這時候打擾您,我們這裡有一位病人需要緊急手術,人手不太夠,請問您是否能過來?」
「讓他們先準備。」他抬頭看了眼鐘,「我十分鐘後到。告訴我患者具體情況。」
「四十歲女性,腹部劇烈疼痛,目前在高燒,拍過CT,林醫師說是腸沾黏阻塞……」
***
醫院樹大招風時,常有惡意檢舉的情形發生,衛生局對此嚴令禁止惡意舉報,但類似情況仍是層出不窮。
沒沒無聞新開張就發生這種倒楣事,倒是少見。
劉沫湮手裡握著紙杯,低頭抿了口咖啡。
「就像我剛剛說的,如果是惡意詐保,會留下異常的診斷證明,但我開的診斷書清清白白,也沒有超出藥方範圍的價格。」
警員翻閱著手上資料,點頭:「我會把妳的澄清上交。」
這段詢問,基本上是走個流程。
離開時,警員親走送她到門口:「哎,現在醫生也不好當,以後做事小心一點啊,辛苦啦!」
這話,也算是個委婉提醒注意周邊人。
劉沫湮唇角一揚,心想這員警還挺熱心:「哪裡,你們才是辛苦。」
「小姐,妳這麼年輕有為,真是讓人羨慕!」警員推開玻璃門,笑著道,「要是我女兒長大也可以像妳一樣出色,我晚上都可以笑醒囉!就是長得太漂亮,趕蒼蠅就麻煩了,父母一定也很煩惱。」
劉沫湮聽到「父母」二字,腳步微微一頓。
她淡淡一笑:「你的女兒會更出色的。」
警員這麼一說,倒是讓她想起一樁往事。
論壇上,有人突然對她這麼耿耿於懷,還緊咬著她大學時期的事情不放,就想起了一位追求過她無果後,惱羞成怒的中醫系同學。
長得普通、性格極差、自尊心很強,被拒絕後就原地爆炸。這人,早就被劉沫湮從記憶中刪除了,連名字都記不得。
好像姓周,周……周什麼來著?
***
翌日。
醫館依舊沒來什麼患者,一直到傍晚時分,劉沫湮有些煩悶,起身推開診間門。木質曲尺形櫃檯內,小圓端正坐著看電腦,聞聲渾身抖一下,迅速關掉網頁。
劉沫湮徑直走出醫館。
小圓重新點開「醫聲論壇」的網頁,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。
「劉醫生當時是滿分狀元入名校,加入國際小組,赴國外交流,幾乎全科滿分畢業,之後的學術研討……」
中間一堆專有名詞,最後才是重點。
「還是個美人,被星探挖掘過,她稱與志向不同婉拒了,可見多鍾愛中醫啊。總之,是個正經的醫生,出名的學術研究網上搜也有,大家不要道聽途說。」
最後,附上一張實習期的紀念合照。
排排站的醫生們,眼睛全部打了馬賽克,唯獨中間的女人沒有,她一頭烏髮如流水般傾瀉,披散於肩頭,五官精緻而內斂,皮膚白,笑容淡淡的,分明不是特別張揚勾人的長相,卻讓人無法挪開視線。
劉醫生給人溫婉而疏離的感覺,小巧而素面朝天的臉隱在人群中,像是一股清流,乾淨卻冰冷。
小圓看著照片,都開始懷疑自己的性向了。
誰不喜歡啊,女人看了都喜歡!
就是其他人打馬賽克有點太好笑,小圓忍著笑,視線又往下瞥,目瞪口呆地看見一連串的暴動。
「握草,講了半天,結果劉醫生是女的?」
「這張照片有奇效!我看了兩個小時,偏頭痛好了!」
「好想給她看病。」
「樓上幾位腦子有洞,又不是在追星,醫生是拿人命脈的,你們敢隨便看,我是不敢。」
「掛個眼科吧,沒看到劉醫生的履歷嗎?不敢就不敢,孬種!」
「你說誰是孬種!」
「……」留言區變成掐架現場。
伴隨著「叮、叮、叮」好幾聲提示音,小圓精神一振,右上角彈跳出一個接一個的預約通知。
小圓狂喜,從椅子上跳起來歡呼。
此時,一陣騷動從門口傳來。
「救命、救命!有人暈倒了!」
小圓衝出去時,人行道上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,蜷縮起身體,緊緊抓著胸口,痛苦得五官扭曲。
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,劉沫湮回過頭來:「去準備針灸用具。」
小圓精神一振:「好!」
路人們面面相覷,又聽她指揮:「幫我壓住他的身體。」
幾人手忙腳亂上前按住中年男子。
劉沫湮面色一沉,抓住患者左手把脈,又翻到手腕外側測搏脈。
中年男子身體的抽搐更強了,呼吸聲音大得驚人,面色跟白紙似的,路人嚇得鬆開手。
「用力壓住!」劉沫湮冷聲喝道。
小圓抱著用具跑了出來。
劉沫湮拿出細長的針時,圍觀路人們面面相覷,神色都十分害怕,卻都不敢吱聲。
她對準男子鎖骨中央的凹陷處,下針──
「等一下。」一隻手擒住她的手腕。
溫度偏冷,力道卻很大,劉沫湮有些惱怒地抬頭,對上一雙狹長的眼睛。
「鬆手,沒看到在治療?」
「我是醫生。」
男人單膝著地,鬆開她的手,而他白皙修長的手指,貼上中年男子的頸部,沒有脈搏,呼吸非常急促。
「叫救護車。」
他的嗓音很沉穩,讓人覺得靠譜,路人們的神色放鬆下來,開始打電話。劉沫湮瞥了他一眼,見他接下來的動作,冷聲道:「CPR?如果你是醫生,應該會知道,他的心悸出現癲癇症狀,影響到大腦功能了。」
再不趕快處理,後果不堪設想。
男人動作一頓,眉頭卻緊緊蹙起。劉沫湮也不等他允准,直接拿起針插入中年男子的天突穴。
周圍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,又是一陣騷動。
眾人眼中,就是又細又且長的針,跟行刑工具一樣,插入接近咽喉的部位。
針都插入了,男人也沒再出手去攔,略微遲疑後,伸手幫她壓制好中年男子。
劉沫湮眉目都沒動一下,又在手腕屈曲處扎針、小指指尖,接下來是腳背……
眾目睽睽下,中年男子的癲癇漸漸平緩,那張煞白的臉,終於有了血色。
──就像是魔法一樣。
等救護車抵達時,中年男子從鬼門關走了一遭,已經平復了心跳,呼吸也流暢了起來。
路人們面面相覷,不知道誰先鼓了掌,接下來,大家都面露釋懷的笑,掌聲圍繞。
劉沫湮正和救護人員說話,說明了剛才的情況:「八分鐘前,患者突發心悸,有癲癇症狀,症狀出現的原因不清楚,預估是心律不整而影響到腦部供血,剛才施行針灸後有好轉,天突、內關、心俞、太溪,剛才扎的穴道……」
前面還能記得住,但後面中醫學,救護人員是聽得一個頭兩個大:「跟我們隨行吧,到醫院親自跟醫生說。」
「好。」
劉沫湮跟著救護人員上車。
劉沫湮爬上了車,還沒坐穩,就聽男人道:「我是中央醫院的醫生,剛才也在現場。」
距離最近的醫院,便是H市中央醫院,患者正要被送往該處。
「那一起來吧。」
救護人員看了男人一眼,又瞥了眼車內,心想這患者真走狗運,遇到兩位醫生。
門終於被徐徐關上。
救護車內本就逼仄,周圍全是急救用品,男人的氣場不容忽視,劉沫湮忽然感覺難以喘息。
車輛被發動。
劉沫湮淡淡地瞥他一眼:「你其實不用跟來,我能應付。」
男人始終看著她,他現在姿態疏懶了些,長腿優雅交疊,現在才發現他金絲框眼鏡下,生了一雙狹長而勾人的眼:「我剛接了緊急電話,正好要回去一趟。」
劉沫湮:「……」那還真是趟加速的順風車。
短暫的沉默後,他語調一轉,嗓音沉而微涼,很是悅耳:「在緊急情況下,難得看中醫師施針,剛才阻止妳,實在抱歉。」
劉沫湮沒答腔。
要是平常人,遇上帥氣有禮的醫生,一定會大大方方地接受道歉,但劉沫湮太擅長讀人表情,從男人的狐狸眼睛裡,沒有看見半絲歉意,更多的是虛假的笑意和審視。
劉沫湮對西醫不抵觸,也沒太多好感。
但討厭審視自己的人,這倒是千真萬確。
再次開口時,劉沫湮的唇角,多了一絲溫婉的笑意,問:「麻醉醫生?」
男人的一邊眉稍,微微動了一下。
交疊的長腿慢條斯理地換了下,饒有興致瞇起眼:「嗯?」
那尾音,微微上揚。
「你看我的時候,又看脊椎,看脖子,看嘴巴,標準麻醉醫生的職業病。」跟變態似的,劉沫湮笑咪咪地道,「我不是你的患者。」
誰審視誰呢?
男人這才垂下眼簾。
他抬眸時,眼底那分暗影,已消散無蹤:「要不是剛才見妳施針,我恐怕要猜妳是偵探。」
她沒理他的打趣。
這隻老狐狸,卻貌似不想放過她,朝她伸出手來:「華卿谷,興會。」
名字聽起來就假裡假氣的。
劉沫湮盯著那隻修長而指骨分明的手,皮笑肉不笑,伸手回握,很快鬆開,卻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,只客套道:「有病歡迎來看診。」
「……」
一旁陪同的救護人員,瑟瑟發抖地聽著兩位醫生的暗潮洶湧。
直到救護車停了,門被開啟。華卿谷坐在外側,躍下救護車,抬手要扶劉沫湮下車,劉沫湮似乎沒見到他的手,俐落地跳下車,協助救護人員移動擔架。
華卿谷也不在意,落空的手順勢放了下來,搭在扶著擔架另一側,將患者朝著前方推動。
面前是一棟巨大的白色建築物,燈光明亮,寬敞的大門上,是H市中央醫院的金色字牌。
患者被推入醫院,劉沫湮大致上再次向急診醫生說明剛才的情況,急診醫生點著頭一面檢查,向劉沫湮笑了一下:「多虧了妳。」不然患者凶多吉少。
劉沫湮衝他點頭:「應該的。」
她離開時,走過長長的走廊,周圍全是忙碌穿梭的人群,忽然前方出現一堵肉牆,兩人撞了個正著。
「不好意──」
劉沫湮抬頭,看清來人的臉,是個長相清秀的臉龐,莫名有些眼熟,視線下移,落在對方寫著「周斌中醫師」的掛牌上。
劉沫湮靈光一閃。
哦,叫周斌。
大學時期那位,玻璃心同學。
周斌臉色有一刻愣怔,隨後又是詫異一閃而過,脫口而出:「劉沫湮?」
劉沫湮朝他微微一哂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
她說這話時,咬字清晰乾淨,嗓音溫和如春風。周斌的視線一時無法從她的臉上挪開,耳根不自覺發熱,臉色卻仍沉著:「妳在這做什麼?」
劉沫湮心說,當然是剛好路過,不然還專程來看你沾到屎一樣的臉?
劉沫湮道:「有患者送醫,我陪同過來。」
周斌唇角一翹,將手插進外袍口袋,傲嬌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:「妳的患者送醫了?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,只要我有空,都會盡量幫忙。」
問你個頭。
劉沫湮忍著把一旁的垃圾桶倒扣在周斌頭上的衝動,笑瞇瞇道:「患者叫傅經武,不是我的人,好像是常來你們醫院的患者,突發心悸昏厥。」
周斌的臉色猛的一僵。
「周醫生。」一道嗓音傳來。
華卿谷已換上一襲潔白的醫師袍,更顯身材頎長清瘦,他一邊理著袖口,一邊道:「剛才護士長在喊你。」他說話一頓,「傅經武,是你的患者吧?他剛才被緊急送了過來。」
周斌的臉更黑了。
劉沫湮眼簾一掀,嗓音變得涼颼颼:「剛才我對他施針了,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。」
周斌:「……他只是長期給我治療濕疹,跟心悸無關。」
劉沫湮正要開口,護士長的怒吼聲傳來:「周醫生!」
「來了!」
周斌灰溜溜地離開。
劉沫湮目送他的背影離開,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華卿谷正要上前,後方的護士追了上來:「華教授,手術已經準備好,患者可以進行麻醉了。」
他微微頷首:「知道了。」
華卿谷往劉沫湮的方向瞥去一眼,隨後舉步,朝著手術室的方向前進。
手術患者是腦動脈瘤,恰好長在視交叉區域,可能影響視覺系統,因此手術難度大大提升,等華卿谷出了手術室,又將患者移動到重症病房時,轉眼已經大半夜。
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酸澀的眉骨。
「華教授,不好了!」
護士的喊聲傳來,她站在遠處喊:「楊千昏過去了,呼吸心跳都不正常!」
華卿谷眉心一跳,快步走過去。
「張醫生在哪?」
「張醫生剛回家,已經呼叫他了。」
「……」
華卿谷來到病房時,病床邊圍滿了手忙腳亂的護士,一名男護士正在給女孩做心肺復甦,女孩的臉色發紫,嘴唇毫無血色,華卿谷拉開女孩的褲管,果然看見腫脹的小腿。
一旁的母親跪倒在地痛哭。
主治醫生張醫生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,便折返了回來,臉色凝重:「心臟無法有效泵血,需要坐心臟瓣膜修復和搭橋手術。」
護士聞言一愣,一旁的母親哭得更大聲了。
華卿谷低聲道:「還不快去準備?」
幾人加快腳步。
一轉眼,華卿谷和張醫生,並肩站在洗手台前。嘩嘩的水流淌過華卿谷的小臂,他剛要將踏板上的腳挪開,便聽一旁的張醫生道:「華教授,楊千昨天還好好的。」
華卿谷側過臉看他。
口罩遮住了張醫生的表情,但眼睛彎彎的,「她跟我提到你,說要親手摺一隻小熊給你。」
華卿谷咬肌隱隱一股,卻未答腔。
對於這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外甥女,華卿谷比任何人,都還要希望她被成功救治。
但這場手術,風險卻太高,張醫生恐怕心裡也沒底。
華卿谷將腳從踏板上挪開,水流聲戛然而止,嗓音低沉,卻帶著幾分自己未察覺的沙啞。
「她昨天好好的,今天也會。」
這夜,注定漫長。
小小的身軀躺在手術台上,女孩一動也不動,胸膛被剖開,能見到裡頭鮮紅的心臟。
第二個鐘頭,華卿谷看著螢幕上的數值,嗓音一沉。
「血壓在下降,收縮壓90,舒張壓60。」
「張教授,患者血壓還在下降。」
「先注射0.3毫克腎上腺素。」
「收縮壓70,舒張壓45,生命體徵還在急速惡化,必須馬上採取行動。」
「……」
***
潔白的重症病房,擺滿冰冷的儀器。男人走到窗前,將簾子往上拉,讓日光徐徐流淌進來。
「舅舅。」
華卿谷動作一頓,走到病床旁,俯低下身湊近:「嗯?」
女孩說話時,氧氣罩隨之浮出一層薄霧,又隨著呼吸,逐漸消散。
「你比媽媽大,為什麼沒有小孩?」
華卿谷眉梢微微一動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,抬手摸了摸女孩柔軟的髮絲:「因為叔叔還沒找到合適的人。」
女孩彎了彎眼:「那我幫你找。」
「好。」華卿谷拉過椅子,坐在她旁邊,「找一個,能同樣愛護小千的阿姨。」
女孩雀躍地開始描繪:「那要長得漂亮,很溫柔,不可以像媽媽一樣兇巴巴的……還有還有,要可以保護舅舅,拳頭要跟榴蓮一樣大……」
華卿谷低下頭,想像了下那個畫面,悶聲笑出聲。
溫柔,拳頭卻和榴蓮一樣大?
「舅舅是男人。」華卿谷任她的小手,鑽進自己的掌心,「怎麼會讓女人保護?」
楊千眨了下眼睛:「因為……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,就沒人能保護舅舅了。」
聞言,華卿谷唇角的笑意斂下。
「傻話。」
聊了不出幾分鐘,楊千的眉眼間染上倦意。
距離上次緊急手術,已過兩週的時間。楊千的手術結束後,她也順利甦醒過來,雖目前還在重點觀察狀態,但暫時脫離了危險。
楊千身體還是虛弱,講幾句話,便會沉沉睡去。
華卿谷看她睡去,多待了五分鐘,才起身離開病房。外頭,楊母眼帶笑意:「小千是不是又亂講話了?」
大醫院裡確實是容易被欺負的地方,例如患者欺負醫生,主治欺負實習生,院長欺負主任……簡直數不勝數。
但華卿谷?
誰敢欺負他,還不被陰得痛哭流涕?
「上次,有新護士找我練抽血,扎了好幾次,被小千看見。」華卿谷垂眸一笑,「她可能以為,護士們在欺負我了。」
「那確實。」楊母說,「我上次還聽見護士們在討論,你的手臂青筋跟血管清楚,完全是她們的理想型。」
華卿谷嘆息搖頭。
「那麼多醫生護士喜歡你,你乾脆挑一個結婚,免得媽一直嘮嘮叨叨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華卿谷習慣性將手插進白袍口袋,指尖卻觸到紙小熊的腦袋,動作微微一頓,「湊合在一起,多耽誤對方。」
而且,她們可都沒有榴蓮一樣的拳頭。
「嗯。」楊母嘆息一聲,「你頂著這張臉在醫院走來走去,就是在耽誤全醫院的女生。」
兩人並肩坐了下來,迎來的是短暫的沉默。
「卿谷。」
楊母抬起眼簾,嗓音很輕,「謝謝你。」
是華卿谷先察覺到不對勁,從發現病情及入院程序,到找出色的教授開刀,他都是一手包辦,要不是他,否則楊千很可能已經不在了。
謝謝你,救了小千一命。
***
一週後,永江街。
劉氏醫館的患者逐漸多了起來,劉沫湮也開始忙得腳不沾地,好不容易到了午休時間,小圓敲門進來,問:「劉醫師,要不要幫您訂便當?」
「不用了,我想出去走走。」
劉沫湮推開大門出去時,才終於喘上一口氣。
她舉步到了街對面,走到一家麵攤前方。
劉沫湮的手機震動幾下,掏出來一看,是來自哥哥的問候信,她唇角一揚,快速回覆。隊伍即將排到她時,她將手機塞回口袋。
就在此時,她看見一抹頎長的身影,從人行道一端走來。
對方似有所覺,眼簾一抬,劉沫湮冷不防撞入一雙狐狸眼睛。
嘖。
劉沫湮淡淡收回視線,假裝沒認出來。
對方卻顯然沒打算放過她,邁開長腿走來,姿態一派慵懶閒適,他走到她身邊,抬眼看了眼麵攤招牌:「吃午飯?」
「嗯。」劉沫湮這下不能裝傻了,「好巧,華醫生。」
「不巧。」華卿谷微微向左側抬了抬下巴,「我住在這。」
劉沫湮瞥了眼左側的高樓大廈,心想怪不得上次,能在患者暈厥時碰見。
排到劉沫湮,她向老闆點了碗麵,禮貌性問他:「吃嗎?」
「好。」華卿谷順理成章也點了一碗。
兩人坐到一旁遮陽棚下方。
「我母親有慢性腎臟病。」華卿谷話鋒一轉,「聽到要洗腎,說什麼也不肯洗。」
劉沫湮猜到他的意思:「改天可以讓她來我的診間。」
華卿谷說話一頓,微微點頭。
他發現,和劉沫湮說話,很省力氣。
可不是類似專業,就能有這樣的心有靈犀,比起領域,更多的是性格上的默契。
神奇的是,兩人明明只有一面之緣。
兩碗麵端了上來,他們一時無話。
隔了不到五分鐘,華卿谷的手機響起,他放下筷子接通,聽到那頭的女音道:「華教授……」
他眉心一跳,有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「楊千……她……」
劉沫湮原本還先不在焉的,此時放下筷子,靜靜地望著他,似乎猜想到什麼。
等華卿谷講完電話,她說:「快去吧。」
華卿谷點頭致歉,匆匆離去。劉沫湮拿起筷子,瞥見對面還剩大半碗的麵,自己忽然沒了食慾。
華卿谷趕到醫院時,搶救進行了十五分鐘,張醫生正在進行心肺復甦,已經大汗淋灕。
「我來。」華卿谷拍他的肩膀。
張醫生讓開位子,華卿谷接手。
楊千的雙眼緊閉,嘴唇毫無血色,像一隻任人擺佈的洋娃娃,一動也不動
。
「華教授……」
「已經半個小時了……」
「華教授……」
「華教授!」
華卿谷慢慢的,停下了動作。
他垂下頭,渾身冷得如被推入冰窖,耳朵嗡嗡作響,只能聽見細細的啜泣聲。
張醫生將手壓在華卿谷的肩頭上,力道不大,卻沉重如山。
「2022年11月15日,下午2點40,我們宣告楊千,已經離世。」
***
──世界究竟是如何運轉的呢?
好像天使,總會急著先離開人間。
楊母目光呆滯,如同行屍走肉,來到華卿谷面前。
他們相對而立,楊母未說話,直到伸手,輕輕抱住華卿谷。
「謝謝你。」
輕得,彷彿隨時要隨風消散,卻化為一根無形的針,刺進人的心裡。
什麼時候,感謝,比起責罵,還要來得沉重?
華卿谷說不清。
時光還在緩緩推移,醫院的忙碌,麻痺了悲傷的情緒。華卿谷未有一刻鬆懈,施行著一場又一場手術。
直到母親的一通電話打來,提醒他別忙得把預約中醫的事忘了。
華卿谷開車,帶華母赴往劉氏醫館。步入冬日,H市冷得令人髮指,他們下了車,以往冷冷清清的醫館,如今排滿患者。
等到排到號碼,華卿谷帶華母,走過梅花暗紋的古風隔板。
還未見到診間門,先看見一身白袍的劉沫湮,牽著一個孩子走出來,她淺淺地笑著,蹲下身與孩子平視,伸出兩個拳頭:「選一個。」
孩子笑露出虎牙,選了左邊:「這個!」
劉沫湮將左手一翻,露出裡面的糖:「恭喜小洲。還記得剛才的約定嗎?」
「嗯!選到糖果,就去外面坐著一邊吃糖,一邊等媽媽。」
「乖。」
她說話的時候,不自覺放輕了聲線,不像尋常人總會變得甜膩的聲線,而是清清楚楚,溫和親近,也乾淨得一塵不染。
華卿谷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。
助手走過來,把孩子牽去等候區,劉沫湮站起身,視線與華卿谷恰恰一對
。
「華醫生。」
她的眼裡,帶著來不及消散的笑意,明媚光亮,消去了以往所有的疏離,說不出的好看,「請進。」
華卿谷進了診間,看見劉沫湮,將藏在右手心的糖果放到辦公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。
窗外的陽光恰好照映在桌角處,紅色包裝的糖紙,熠熠生輝。
故事,好像是從這一刻說起的。
「說吧。」
女人將手搭在桌面,十指輕輕交握,柔軟的髮披散在肩膀上,如同流水傾瀉。她與他彷彿有著天生的默契,此時都忘了戴上面具,她猜到他的不對勁,看向他的目光,少了些以往暗藏的尖銳。
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?」
華卿谷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華母的情況,劉沫湮替華母把了脈,看了舌苔,問診過了約莫十來分鐘,劉沫湮才低下頭寫方子。
「醫生,我嚴不嚴重?」
「就像華醫生說的,再不注意就要洗腎了。」嗤拉一聲,劉沫湮撕下方子,推到他們面前,「當務之急要排除寒氣,平日也注意濕氣,堅持每日半身浴,37度至42度之間,20分鐘……還有,我另外開一副藥⋯⋯」
華卿谷垂眸看她寫的方子。
和尋常醫生倉促潦草的字不同,她寫得端正漂亮的同時,內容也細緻入微。
即將離開之時,華母對她滿意得不得了,天外飛來一筆:「劉醫生,既然我們都來了,能不能也看看我兒子,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?」
劉沫湮微微一愣,隨後抬眼,與華卿谷四目相對。
醫生需要注意什麼,其實自己都知道。問題在於,願不願意愛護自己身體罷了。
華卿谷眉稍一挑,也沒推託。
劉沫湮沉默半晌,放下手中的筆,來到他面前。
「熬夜?」
華卿谷低低地「嗯」一聲:「最近常加班。」
劉沫湮抬手,摘下他的眼鏡,偏涼的手指不經意蹭過他的太陽穴,微微發麻。
她的手來到他的眉毛中央,輕輕地按摩,又一路往下,來到眼眶下緣。
最後是顴骨。
時間變得很緩慢,周圍變得靜謐無聲。素色窗簾被風徐徐吹起,能見到空氣中飛舞的透明微塵。
華卿谷聞見她身上很淡的馨香,也聽見自己,沉寂許久的,心跳聲。
劉沫湮本來專心致志,直到拇指回到男人的眼角處,他修長的眼睫微微一扇,像鴉羽般掃過指尖,癢得不行。
她動作一頓。
「看來,華醫生不怎麼愛惜自己的身體。」劉沫湮放下手,走回自己桌前。
華母焦急地問:「怎麼了?」
「日夜顛倒,容易腎虛。」劉沫湮後背靠上椅背,眼底的溫和消散,藏在深處的冰雪,一點點地展露出來,「華醫生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了,自己多注意些。」
華卿谷:「……」這女人,說話又開始夾槍帶棒。
──腎虛。
這兩個大字,迎面敲上他的腦袋。
華卿谷也不氣惱,唇角一鬆,眼底漫上笑意:「那我以後經常看診,煩請劉醫生,務必治好我的毛病。」
劉沫湮看著他轉而銳利的眼睛,心底莫名發怵。
這時的她,還沒有意識到事態嚴重性。
不久之後,她才會因此刻的一時口舌之快,而充分理解一個道理。
男人的底線。
──不可踩。
筆者 :佐緒